举目之处,就是一寻常巷陌。要不是那间砖石结构的小楼墙面上挂着的一个青铜胸像和一些招贴,你怎么也不会把它和但丁联系在一起。就这芥荳之微的人家,竟然出了但丁这么个大文豪,是的,这里是但丁的故居。它在阿尔诺河的北侧,我在他的故乡佛罗伦萨。

  新月派诗人徐志摩给了这座城市一个漂亮的汉译——“翡冷翠”,并留下了那首缠绵悱恻的诗歌《翡冷翠的一夜》。巧合的是,几乎就在徐志摩写下这首诗的同时,有人把但丁的《神曲》翻译成了中文,从此中国人知道了这部天书。

  之所以说《神曲》是天书,是因为它实在隐晦难懂。它是一个梦、一则寓言,朦胧且颇多歧义。典故和托斯卡纳方言又为它披上神秘的面纱,再加上政治、宗教和地域的因素,翻译它读懂它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世界上《神曲》各个语种的译本有数百种之多,中文译本也有十来种。或囿于文化背景学养,或对信、达、雅的认知不同,一个译者有一个译者的译法。譬如,中国翻译《神曲》的第一人钱稻孙,把它翻成了《离骚》体 。钱先生博识洽闻,父亲是外交官,他从小随父周游列国,曾在意大利罗马大学完成本科学业。不管哪个版本,我们看到的可能都不是但丁笔下的那个细腻而敏感的《神曲》,而是《神曲》的一个大致轮廓。

  但丁的《神曲》,是一座由三个世界构成的“梦境之城”。梦给了我们另一双眼睛,让我们看见在三个世界当中,地狱与天国彼此对立,分别代表至恶与至善,而炼狱是一种中间状态,是恶与善之间的过渡,同时渴望精神最终的升华。打开《神曲》,但丁带着生者的所有激情,走进那个亡者的国度,并且带上了整个人类社会……《神曲》是但丁的欲望和意志:像车轮运转匀一,这都由于那爱的调节,是爱的焕发,动太阳而移群星。

  《神曲》既可以有各种译法,也就可以有各种读法。一个人把它当成故事来读,一个人把它当作诗歌吟诵,一个人把作梦境重温,三个人都是我。《神曲》捧在我手中,像一件古老的乐器,我心惊胆战读读停停,一百次都不止了,然而,至今也没有合上一个完整的调,但它依然吸引着我,并使我喜悦检读。

  尽管《神曲》是一部天书,但是那由《神曲·炼狱》第五篇中的句子演绎而来的名言: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。”大家总归耳熟能详吧。这句话曾被马克思引用。马克思用如刀的笔,在《资本论》的手术台上解剖了资本主义,他捧出民脂民膏说:“看!这就是剩余价值。”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首卷序言的末尾慷慨陈词:任何真正的科学批评的意见我都是欢迎的。而对于我从来就不让步的所谓舆论的偏见,我仍然遵守伟大的佛罗伦萨诗人的格言:走你的路,让人们去说吧!

  不管《神曲》怎么难懂,并不影响但丁成为一个文学巨匠。艾略特说,但丁和莎士比亚是西方文学后古典主义不可超越的两位巨擘,“没有第三个”。中国作家对但丁也不乏溢美之词,老舍曾有这样的评价:天才与努力的极峰便是这部《神曲》,它使我明白了肉体与灵魂的关系,也使我明白了文艺的真正深度。在意大利就更不要说了,人们把但丁称为至高无上的诗人和语言的父亲。

  但丁故居的门前,有块二三十平方米的空地,地面上隐匿着一个但丁像,一洒上水头像便栩栩如生,当你低头去找砖面上头像时,你已向但丁故居行上了鞠躬礼,把你的敬意献给了这位大师。故居里陈列的内容还算差强人意,不和文学沾点边的人,也许会觉得有些枯燥。楼下展厅描述了但丁幼年和青年时期的生活情景:1265年的初夏,但丁诞生在佛罗伦萨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,但丁幼年丧母,成年后父亲也离开了人世。他是家里的长子,流放之前,但丁一直生活在这里。二楼收藏了他流亡时的材料:因但丁与黑党别有参商,1302年,黑党倚杖教皇手头的势利,将但丁流放至拉文纳。但丁过世之后,葬在了拉文纳,有人用石膏敷在他脸上拓下他的“死亡面具”,这是最接近但丁的面目,被放在佛罗伦萨旧宫中供人瞻仰,这是他唯一回到故乡的东西。荒唐至极的是:佛罗伦萨对但丁不公的判决,直到2008年才被撤销。不过这座城市深知愧则有余,为了赎罪便长年为但丁墓里的长明灯提供灯油。三楼则展示了他过世后获得的荣耀:特别展出了他的各种译本,包括用羊皮纸装订成的《新生》《宴会》《神曲》等诗作泛黄而卷边的手稿。

  另外,故居墙壁上的一幅油画,是绝对不能忽略的,就是画家亨利·豪里达画的那张《但丁与贝特丽丝的邂逅》。这张画记录着世界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段柏拉图式的旷世之恋。关于但丁,我裁度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,他九岁时就会疯狂地恋上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童贝特丽丝。当时震撼于贝特丽丝的美貌,他如同受到雷殛一般。这是一个怎样的瞬间啊?“这个时候,藏在生命中最深处的生精灵,开始激烈地颤动起来,就连很微弱的脉搏也感觉了震动。”他后来在《新生》中如是说。却原来,但丁也是个情痴。但贝特丽丝从此云逸杳遁,再次相会,便是画上画的那次青春期的邂逅:清晨,阿诺河水面上泛着金光,美丽的贝特丽丝在河畔散步,在经过维琪奥桥上时与正迎面而来的但丁不期而遇,但丁想要把控住自己,他凝视着贝特丽丝既惊喜又怅然,表情已出卖了内心,而贝特丽丝虽径直走过但眼中却透露出少女丝丝情动的信息。这段史实最悲摧的地方是:生而不可与死,死而不可复生。贝特丽丝红颜薄命,24岁便香消玉殒。而这段圣洁的恋情,但丁相守了一生,对她的歌唱从来也没有间断,在欧洲“贝特丽丝”一词甚至成为信仰的象征。聊以令人欣慰的是,它成全了一部巨著《神曲》,但丁与贝特丽丝最终得以在《神曲》的天堂相会:

  佛罗伦萨不大,城市被阿诺尔河分成南北两个部分,漫步街头,如若有心,庶几乎觉但丁无所不在。毋庸置疑,但丁已成为佛罗伦萨的一个文化符号。伫立在圣十字大教堂前的但丁雕像高大逼真,他头上戴着橄榄枝纺织的花冠,表情威严,双眉紧蹙,一副鄙视人间邪恶的神态,每个雕塑都有灵魂,雕塑家用刀把愤世嫉俗刻画在了但丁的脸上。因在《神曲》的扉页上,无数次拜见过偶像,才是这等眼熟。但丁故居附近,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巷,路面由正方形石块铺就,那厚重的石块经过无数车辙和足迹的磨砺,泛出锃锃的光亮,这不由地让人想起在往日的辐辏时光,巷子并不宽,勉强可供一辆马车通过。但丁教堂是因但丁曾在此结婚而得名,植物园南面还有一所但丁学院。街头巷尾的许多售货亭都有但丁瓷像、画片等纪念品出售。

  离开佛罗伦萨的前一晚,我又回到圣十字广场,街灯呈现着适可而止的亮度,昏暗朦胧的意境仿佛要把我带回中世纪的时光,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,但丁笔下的三个世界浮现在眼前,我伫立在他高大的塑像前,默诵他的《神曲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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